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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风飞雪》正文 第十五章 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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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云山庄!

    谁能真正说清,这四个字的存在对于江湖究竟意味着什么。

    除却傲视武林的“凌云神功”,凌天剑阁密室内如“幻月八式”“九曜星辰剑”的绝世剑谱便有九路。

    其中名闻天下的“掠影十一剑”,是叶秋客继任庄主前的成名武学,经过多年研习去芜存菁后,终得进入凌天剑阁之中。

    《凌天十剑》如此深厚的底蕴,就算过去的第一剑派蓬莱也无法望其项背。

    至于“飘絮剑”、“柔云缠丝剑”等堪称上乘的剑法,竟只能放在凌天剑阁外室。

    按理说此地的古今名剑的收藏也应不在话下。

    出乎意料的是,剑阁之中神兵名剑却为数极少。

    只是因为历代凌云山庄的主人,很少能真正遇到必须用剑对敌的对手。

    就算到了如今,这个江湖百年人才最为鼎盛的时期,凌云山庄的主人也是绝顶高手中顶尖人物。

    况且就算鱼肠、干将、莫邪这些名剑,恐怕也无法媲美一柄号称无双的“天怒”,凌绝峰上,硬抗魔域之主至凶魔器“夜哭”的神兵。

    也只有拥有这样的底蕴,凌云山庄才成为了天下公认的“御剑”之巅。

    可是中秋过后,江湖中都能感觉到凌云山庄的微妙变化。

    凌云山庄庄主叶秋客五十寿诞在即,这第一份“贺礼”竟是一封挑战书。

    居然有人敢向叶秋客这位大宗师挑战。

    但真正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十数年未曾露面的叶秋客,这次竟出人意表选择只身赴约!

    所有人对这个神秘的挑战者无不充满着好奇。

    而凌云山庄的少主人叶星凡,居然选择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又失踪”了,

    他若只是失踪,江湖上对此倒早习以为常。

    只不过不同以往的是此次叶星凡赴约之地——竹翁秦雾那间名闻天下的竹庐竟然被人一把大火付之一炬,查不出是谁所为。

    秦雾更是同叶星凡双双失踪,就似人间蒸发。

    叶秋客赴约决斗之后,凌云山庄已先后派出十六批人手散入江湖打探。

    一面希望找到叶星凡回庄主持大局,一面打探叶秋客决战的消息。

    可半个月过去,二人仍是毫无音讯,这是极不寻常的情况。

    江湖中人都认为,凌云山庄这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凌阳城南,沿荒僻的小路绕过绮罗山余脉东行百里,有个无名小湖。

    它处在四面环山中,湖面光滑如镜,湖水澄碧无波,常年散发着淡淡的紫气。

    因为这里的兰竹亦非凡品,不知道是何仙土,竹端叶尖都是奇异的暗紫色,紫竹林因而得名。

    轻步半过湖上竹桥,眼前水面,天空下便都进入一片柔和紫光的笼罩。

    夕阳西下,一只通体雪白的千鼻鸟,越过水面寒烟凌波,在竹林上空盘旋不去。

    紫色的薄雾中,一间草庐在轻扬空灵的古琴声中若隐若现。

    草庐外双竹间,绳床上的叶星凡正闭着眼沐浴在琴声之中,食指在腿上悠闲地打着节拍。

    绳床旁是石桌,桌上有酒,酒壶放在他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远处另一方紫竹下,一白衣男子正坐于竹桥之上闭目抚琴。

    他的黑发自然的垂下,修长而稳定的手随意抚动着琴弦,却发出了这世间最美妙的琴音。

    身旁几只林鸟安静的停在桥栏上,似乎也沉醉于其中。

    他不喜世间的喧嚣所以择远而独居,但叶星凡却一直是他为数不多朋友。

    现在这个精致的草庐是叶星凡帮他一点一点筑起来的,他们的友谊也就是从那个时候一点一点建立起来。

    或许对他来说这不仅是他的栖身之地,更是精神的寄居之所。

    当然,叶星凡这次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为了喝酒。

    千鼻鸟终于发现了叶星凡,它扑腾着翅膀,停在叶星凡的胸口。

    叶星凡眼睛都没有睁开,手已非常熟练地从它翅膀内侧竹筒取出一张纸,看也不看便揉成一团。

    “唉,第十二张。”

    此时,耳旁的琴音忽然急转直下,叶星凡紧闭的双眸不禁泛起微微细纹。之前还环聚在男子周围的鸟更像受到了莫大的惊吓,纷纷腾空而起没入林中。

    琴声片刻间如裂帛如刀割,天地间瞬间充满了苍凉肃杀之意,皎月星辰,惧都黯然无光,灵湖紫竹,也为之失色。

    叶星凡皱着眉,才慢慢睁开眼:“难怪那么多人都怕你!”

    一声轻叹,琴声随着这声叹息戛然而止。

    “曲由心生!除却依然活着,有何事值得高兴。”男子抱着琴缓步走来。

    他乌黑的长发散披在身后,白皙的面庞尤胜女子,恍若抹朱的薄唇,一双无比清澈孤傲的冷眸,浓而秀挺的剑眉看上去充满粗犷的男性魅力。

    这样一个男人无论是什么时候,放在任何地方,都绝掩盖不了他的光芒。

    他走到叶星凡身边,叶星凡却走了神。

    因为就在刚才,他似乎从男子的话语中想到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却只是灵光一闪,再也无法接续。

    男子也没有言语,缓缓坐下将琴横放在膝盖上,不论什么时候他都不会让他的琴离开自己。

    他这方古琴“残忆”没人知道来历,却也没人小觑它的来历,更没有人不惧它的威力。

    男子这句话口气虽然平淡,终究难隐其中那一丝寂寞。

    叶星凡摇摇头,替他倒了一杯酒。

    男子随之将叶星凡倒好的酒一饮而尽,起身走进草庐。

    叶星凡环顾着四周:“喂,喂,你知道有人要杀我,还这样留我在外面?”

    男子脚步一顿道:“若是死在这里,只能说明你的确该死。”

    叶星凡淡淡一笑,拿起酒壶紧随着轻轻摇头的男子进入草庐中。

    “你心无杂念方能若无其事沐我琴声。等你也纠缠于情关时,我又于何处再觅知音。”

    男子坐在窗边的茶几旁,望着窗外幽幽泛着紫光的竹海,像是对叶星凡说,却更像在自言自语。

    叶星凡道:“你的朋友毕竟不多”

    话未说完,男子又缓缓站了起来,走出草庐。

    叶星凡感觉到窗外的凉意,紧了紧领口又开始倒酒。

    “我知道,你不想听的话我是永远无法说出口的。”

    透过窗檐看去,白衣男子站在草庐外,正将他亲手种的艾叶一片片摘下。

    随后进入草庐后方的小屋中,片刻间屋顶飘出了袅袅青烟。

    叶星凡躺在竹椅上,开始慢慢的脱下自己的长靴。

    窗外一个热气腾腾的木盆毫无声息地飞入,直直落在叶星凡脚下,竟没有一滴水洒出。

    对内力能掌握到如此精微,放眼江湖也不出十人。就算是叶星凡单单论此也无法如此轻描淡写地做到。

    这俊美的男子竟是绝顶高手。

    叶星凡恍若不见,只是将双脚泡进冒着热气的盆里。

    这时男子手中已端着菜肴走了进来,竹笋酿豆腐和一尾清蒸白鱼。

    “一炷香。艾叶入药通十二经、理气血逐湿寒,泡足可消肝火。”

    男子一边放下菜肴一边说到。

    叶星凡又倒了一杯酒喝下道:“我看起来真那么火大么?”

    男子道:“秦老头的房子难道不是你烧的?”

    叶星凡有些黯然:“放心吧,我不会连累你这里,也烧了的。”

    他这句话说完的同时,已喝下了三杯酒。

    男子在旁边一直看着,直到他说完才道“这药神泉水酿的酒,滋味可好?”

    叶星凡道:“虽比不上你的醉星辰,也算难得的佳酿。”

    男子道:“喝完这一壶你的伤也就该好了。”

    叶星凡动作停了下来,皱着眉:“你早看出来了?”

    男子替他摆好碗筷,“绮罗山石真奇怪。你说那是石头,却像极了人,你说他是个人,他却不走。”

    叶星凡苦笑道:“我这不是怕走出去就没命吗?”

    男子道:“只不过被高手震乱了内息,以凌云神功的自护之能并不真正需要我。你家这只庞然大物最近找你已经又在江湖上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江湖上的人几乎都知道凌云山庄每年都有一次甚至几次这样大海捞针般的动作。

    提起这事叶星凡就头疼,只好尽量装着没听见,笑道:“撵我?为什么?”

    男子道:“风雪山的人就快来了,你真的一点也不担心?”

    风雪山庄同凌云山庄十年之约在即,争夺天下第一山庄之名。

    届时各门各派都会齐聚风雪山庄,共襄这南北之争,耸动江湖的盛举。

    而绝大多数人依旧看好隐然是武林盟主的风雪山庄。毕竟风雪山天下第一之名已据三百年,地位不曾撼动分毫。

    叶星凡摇头道:“无聊,没兴趣。奇怪,你什么时候变得关心江湖事了?”

    男子沉默良久,才道:“就在刚才,我家的最后一杯酒也被你倒进肚子的时候。你说这理由够不够?”

    叶星凡食指揉着眉梢,道:“不至于吧。这才半个月,没了?”

    对那男子来说没有酒了,是要比什么武林大事都要严重。

    男子又道:“你若不来,便是大半年不见踪影。等我‘醉星辰’酿好,你却一定在第一时间冒出来。也不知真是我的酒太香还是你的狗鼻子实在太灵。”

    叶星凡揉着眉梢的手不禁移到了鼻子上。

    男子摇头道:“这次一待竟是半月。诸葛月庶的破房子也酿有梅花酒,你怎不去他那里骗吃骗喝?”

    叶星凡道:“他这个武侯后人整天只知道顾着他那些‘颜如玉’‘黄金屋’,让我天天和他诗文唱和,还不如直接拿刀抹我脖子。”

    男子道:“我整天也只不过对牛弹琴。”

    叶星凡道:“醉鬼不在换我变成牛了。你说这对牛弹琴究竟是牛笨还是人笨?”

    男子冷哼一声道:“你难道在替那头蠢牛教训我?”

    叶星凡摇头道:“我可没那胆子。”

    男子道:“我只希望自己在弹琴时能清静,可惜旁边不但一直是头蠢牛,而且是头醉牛。心不诚的人本不配‘残忆’的空灵之音,更不配与我张影灏为友。”

    这位看来温文儒雅的白衣公子就是如今江湖上最令人闻之色变的人。

    “琴魔”张影灏,也无疑是武林近年来最富盛名的人物。

    其为人亦正亦邪,一方古琴“残忆”令人闻之黯然神伤直至断肠,让无数江湖中人胆战心惊。

    而张影灏口中的蠢牛,就是那旭阳镖局的少主人杨乘风。

    三人本是多年的好友。

    只是杨乘风隐瞒了自己与洛阳名妓火凤凰的恋情。每次来张影灏这里喝酒听琴时面上泰然自若,实则已心如浪涌,暗自用内力抵抗。

    张影灏慧眼如炬,终于在杨乘风挨了一掌吐血而走作为代价之后,二人彻底绝交了。

    在他看来那是侮辱了他的琴音,也侮辱了他难得的友情。

    叶星凡知道冰冻三尺的道理,只得叹息道:“不提他。”

    张影灏拨了拨琴弦,道:“你若识趣,本一字都不该提的。”

    叶星凡:“我来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吧。”

    张影灏道:“饭来张口,酒来端走的人自是不知时间飞逝。但我每天可要惹上一身烟火气。”

    叶星凡叹息道:“倘若你的身上也沾染了世俗的烟火气,那我岂不是天天住在油锅里了?。”

    张影灏又拨了一下琴弦,道:“我想你再不回去,你爹说不定真会将你丢进油锅里。”

    叶星凡也不知听没听,点点头道:“好吧。有件事要你帮个忙。”

    张影灏斜睨一眼道:“我整整等了半个月。”

    叶星凡清拨着琴弦,道:“我想知道秦雾临死前口中说的五毒金蝉丝究竟什么来历。”

    张影灏摇摇头道:“本以为你明白,没想你还是中计了。”

    叶星凡道:“我中什么计了?”

    张影灏刚要开口,突然眼神一凛,轻轻扫了扫窗外。

    叶星凡叹着气悠闲的穿着长靴,道:“你呀,就是喜欢危言耸听“

    听字还没说出口,刚穿好长靴的叶星凡带起一阵凉风,身形已闪电一般推门而出。

    张影灏几乎同时从窗口掠出,二人的位置就像经过无数次练习一般,十分默契的将对方的所有去路封死。

    但在屋外二人却只能看到对方,连张影灏也不禁露出惊异的神情。

    因为若连叶星凡也没有赶上,那屋外肯定是没有人的。

    但这几日张影灏总觉得被人暗中窥视,又如何解释。

    回到屋内,叶星凡才道:“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张影灏知道叶星凡有取笑自己的意思,冷冷道:“小心点总是不会错的。”

    见张影灏脸色不太友好,叶星凡只得岔开话题继续道:“刚才你说我中什么计了?”

    张影灏见叶星凡服软,也不深究:“若是我,要杀一孺子何必浪费毒药,留下线索。一掌下去岂不省事。你应该比我清楚什么是线索什么是陷阱。”

    叶星凡笑道:“可是在我面前却只有这唯一的线索,我根本无权选择。”

    张影灏道:“你是说现在我也没有选择?”

    叶星凡叹口气道:“之前我真的毫无头绪,直到最近我才想明白了些。”

    “哦?”张影灏也被激起了好奇心。因为换成他,他也同样一筹莫展。

    “能害他的人虽不少,敢害他的人却不多。”

    张影灏想了想,终于没再反驳叶星凡,道:“不错。那老头子武功虽然不坏,要杀他却也并非天大的难事。但之后要对付他的朋友就很麻烦。何况他难对付的朋友还不只一个。”

    叶星凡想了想,又道:“这次秦雾的死应该是他们意料之外的事。而秦雾本身也不过是个钓饵,我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张影灏道:“对你来说又不是第一次。”

    叶星凡苦笑道:“若换了是我要活捉一个人,而不是杀了他,那只有四个可能。第一,此人有我想要得到的东西。”

    张影灏:“任谁都知道现在你怀里连一两银子都摸不出来,否则怎会赖在这里。”

    叶星凡奇道:“你怎么知道?”

    张影灏白了他一眼,道:“门口挂着那件,后背还有个大洞的破衣服你洗的?”

    叶星凡笑道:“其次就是想从此人口中套出什么秘密。”

    张影灏道:“你能知道什么秘密。”

    叶星凡摇头道:“常常该我知道的事我丝毫不知道不该我知道的事我反而莫名其妙的全知道。”

    张影灏道:“这便是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恨不得宰了你的原因。”

    叶星凡道:“这第三,秦雾是调我的饵,我却是钓别人的饵。”

    张影灏沉吟皮片刻,才道:“倒也有理,第四个可能是什么?”

    叶星凡道:“第四个可能虽然小了点。就是那幕后黑手其实是个女的,看上了我。她做的一切都是考验我有没有能力做她的……”

    张影灏一愣,冷冷道:“如果你已做好单独面对一切的准备,大可说第五个理由。”

    叶星凡呵呵一笑:“真无趣。我人间蒸发似的在这里待这么久,就是要打乱他的计划。”

    张影灏点头道:“不错,他会起疑,为什么你会完全没动静。”

    叶星凡道:“他搞这么多事定然是有图谋的。我能等,他不能等。只要他沉不住气,就一定会有所行动。改变原来的计划而行动,即使再周密,也难免会有蛛丝马迹。”

    张影灏道:“我想他一定比你沉的住气。”

    他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明白叶星凡以静制动目前而言的确是最好的方法。

    沉默半晌,张影灏道:“五毒金蝉丝?你知道对于奇毒我是不会放过的。不过我更有兴趣知道你做什么?”

    叶星凡道:“我什么也不做。就逗他们玩!”

    张影灏想了想,点点头道:“可以。”

    叶星凡道:“只要我出现,他们一定会立刻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就跟一个月前一样。”

    张影灏道:“为什么这些人都不明白,叶星凡若是不想被打扰,怎么监视。”

    叶星凡笑道:“这次我是心甘情愿的。”

    张影灏答应了去查,就一定查的到,这点不用怀疑。而张影灏也从不担心叶星凡在此之前有没有危险。

    这时,一声惨呼自屋外传来,叶星凡人又从眼前消失了。

    而张影灏却动也没动,只听他喃喃道:“你什么时候能更冷静一些,江湖上还有谁能和你争一日之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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